空间化的历史诗学——再谈《卢麒之死》

空间化的历史诗学——再谈《卢麒之死》

好像每每有人对「(我/他们的)历史真实」提出质疑便马上被某些人视为一种后现代主义的姿态。「后现代」论述随着冷战结束、全球新自由主义化,大致在廿一世纪初被潮流抛弃,新左派知识份子谈起「后现代左翼」也总是不以为然的,觉得他们是某种虚无相对论的代言人:「后真相」主宰一切。当中的差异也许不只是意识形态的问题,而是「进步史观」的必然性:不论是阶级(齐泽克)或是共产党(巴丢)民众(拉克劳)或是乌托邦(詹明信),历史时间(最终)是属于胜利者的。

这次想谈的是黄碧云《卢麒之死》的、我姑且称之为「空间化的历史诗学」。如何不以时间而以空间为主轴去思考历史书写?

早前已有人提出黄以城市空间景观思考六六暴动的因素,书中对市民居住环境、电影院的集合、街道景观等等,拼凑出来的是戏剧化的时代感性和无聊平庸的现实生活并置的、一个充满矛盾城市空间,而暴动是这些郁闷青年疏理这种矛盾的突然爆发。诚然此点仍有待扩充:这种解释是否太诉诸感性?

论者李薇婷提出「情感历史」的概念,指情感因为不为物质痕迹所记录,所以无法进入历史。笔者想在此基础上提出另外一点:情感无法进入历史,是因为情感的感染力建基于空间关係,而非时间。情感的扩散是共时、切身发生的,而历史敍述的逻辑建基于历时性。

再读一次《卢》的原文:

九时五十分,空军直升机在尖沙咀上空监视,低飞侦查地面行为」[我们都记得,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早上,北京长安大街十分安静,只有直升机在低飞盘旋,单调的桨叶切空、引擎声音。我们想,如果有一个人走过。]「重庆大厦前,有陆军手持自动步枪,并上刺刀把守。至十时,尖沙咀油麻地区仍有直升机在天空盘旋」[如果有一个人,遇上另一个]……

括号的评语是作者代入历史文献记载的情境所产生的感受。它们之间并非历史时序或因果关係,却是文献阅读代入历史经验的共时情感参照,也是以空间而非时间去作历史书写的铺展。问:如何理解六六和六四之间的关係?——答:情感取消了历史敍事里的历时秩序,打开了共时经验不同历史事件的可能。

我们于是回到黄的宣言:「我们从历史中没有学会甚幺,除了情感。」「情感」在此处并非某种相对论的代名词,却指向某种并非建基时间、历时秩序、「进步史观」的真相:如果有一种书写让我们重新经历历史本身?如果唯一经验历史的方法就是情感?空间——历史文献让我们打破时间的桎梏,在真实和想像之间「回到」那个空间去——便是情感散播的媒介,也是逆拨以(最终)胜利者角度敍述的史观。

这是文学可以宣称的「真相」:属于经验而非概念、史实层面,却分明可共享的。

这也让我们回到评论者时常触礁的一点:到底评论其实是在谈六六天星小轮加价事件还是六七暴动?(我就见过有人说《卢》是说六七暴动的。)六六和六七其实从历时的观点上并不接通:涉事者、政治意识、原因经过结果通通并无共同之处,唯一的接合点就是地点相同、时间相近。恰恰是这个接合点,加上六六和六七在本土「正史」书写上待遇天渊之别,令这两件事件奇异地接合起来:同一个社会、短时间内经历两项重大的群众事件,里面的人的感受会如何?为何后人选择记得一个而非另一个?「共时」的空间角度迫使我们直面历史时间的遗忘。

历史书写的能与不能
同理引申,《卢麒之死》和《中英街一号》面世时间相当吻合,但从历时的角度两个作品无论在创作背景和动机、敍事形式内容和意识形态其实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(《中》其实没有谈本土派运动),但评论者往往无法分别谈论它们,为甚幺?单说因为「情感」便太取巧了,但空间上的并置、感性上的连繫、历史时机的巧合,的确令两件作品总被混为一谈。「情感」关连是连批评者自己都在经验、却无法自觉的一回事。(然后你问:一天前下的大雨可以解释暴动吗?我答:群众的偶然聚集,没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穷尽但所有共时发生的都可以帮助我们理解。)

情感历史与其说是「让情感进入历史书写」,倒不如说是「让历史敍事回归情感经验」。历史书写重构社会事实、理清因果脉络、建立概念框架,但它做不到的是,回归最直接的、人生于世(即:活在空间里)的知觉感受。在西方,历史和文学的分界起源自亚里士多德:历史是「曾经发生了的事」,诗是「可能发生的事」。黄氏的非虚构小说直面这个分野的不足:如果我们去处理,「曾经可能发生的」?那个失去了的空间,曾经蕴藏甚幺可能性?(如果不是亚里士多德而是司马迁,则这个分野事实上不存在:《史记》通篇只有结尾有「太史公曰」作注,但事实上司马迁选择记甚幺不记甚幺,都充满个人评价。司马迁的史学几乎取消了时间的差异。「延安」也作同理:那个充满意识形态前设的空间,和「香港」这个在《卢》中为所有意识形态所弃的空间相比,仍然标记着某种文学和史学之间的轇轕。对「何谓真实」的介定与特定空间具有某种相对的关係。)

以空间去理解历史,也解答了书中令人相当狐疑的「无标注」选择。标注意味着为历史文献定下时间点,妨碍我们重构那个历史空间的共时经验,同时也是屈从档案文库里以时间定序的逻辑。(事实上想知道他们口中的「历史真实」的人,黄已经留下档案来源,自己可以进档案库去查,如果他们真心想知的话。)「空间」在此所指的,已不单指物理上或想像中的空间,而是两者之间的、以社会关係形构并由公众共享的「第三空间」。香港在情感的代入和疏离之间、在可以被重新经历和不可被重新经历的历史之间。

又有说《卢》里作者权力甚大,我只补充一句:作者权力更大、连读者都可以任意嘲弄的小说,以及评论者自视甚高,连文本细读都懒得的评论,我自己也读过不少。大家找天可以讨论一下。

这篇文章草草写成,当中不少思绪仍有待发展成熟,只属献丑之作。但和世情打过交道,知道如果引一个外国(白人、男性)评论家的话可以增加我的「合法性」,那容我不免俗引一引批判空间研究者Edward W. Soja说洛杉矶1992年暴动(注:暴动之后有地震)的方法:同样是用多人的引语并置,卡尔维诺和布莱希特与暴动参与者的评述交错。当然方法也有不同,只想指出,《卢》的写法不是无章法的「后真相」任意演绎。

Related Posts